两年多前我还在追杂志，一本叫做《九州幻想》的杂志。
江南、今何在、大角、斩鞍、水泡……我一度笃信那些男人们会带给我一个完整的梦想，
让我即使身为读者，也能在多年之后感到骄傲。
只是后来他们分道扬镳，再后来我慢慢只是偶尔买九幻，偶尔买幻想纵横或者九州志，再再后来就不追杂志了。
时间总会慢慢告诉你，你从前想当然的那些恒久美好，是经不起考验的。

 

不说那些纷争，说回两年多前，再具体点是06年6月，创刊一周年，《上海堡垒》下部连载在那期。
这个故事，本来和九州无关。除了大猪二猪这些配角的名字让人看到了那些男人们曾经辉煌的友谊。
以及那本杂志曾带给我的美好幻觉。

坑王江南这次不挖坑，很专心的写了这个很软的软科幻，大环境是面对外星文明的威胁，地球笼罩在战争恐慌的危机之下，
可是末日阴影下的兵荒马乱烽火连天描述得少，却尽是主人公的心情叙述。
所以有人说，《上海堡垒》是披着科幻外衣的言情小说，它的核心是爱情。

 

我说，它的核心是一条短信。
那个夏天的那个下午，一路跟着江洋有些琐屑的心情走到多年以后，读到他收到十二年前林澜的那条短信。
“江洋，我不打给你了。明天下午1:45，坐最后一班穿梭机走，机票在我储物箱里，密码是我的生日。我已经被安排任务，下午4:45，上海沉没。”
那一刻，我呆坐在桌前好久好久，真的像书里说的，像是被美杜莎的目光凝视，被石化了，一动不敢动，动一下就会簌簌往下掉石粉。
原来前面所有情绪的积累就是为了那样一个瞬间，一个瞬间就湮灭了他们分别后这些年所有的人生意义。

 

那时就想，这么煽人的故事，什么时候出书呢？出版了一定要买来送给恋人……
终于在09年年初拿到了出版实体书的《上堡》。时隔两年半，再读时能看到有些小修小改，比如08年统统改成09年，比如米老鼠灯箱换成了卡通牛灯箱。
重温了一遍那些让人动容的细节，还是那个如此贴近我们生活的故事，有弥漫在夏天空气里的青春的躁动和难言的情感。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当你年老时》叶芝

如果不是《上堡》我不会知道这首诗背后的故事，爱尔兰诗人叶芝为他心中的爱人写了一辈子苦情诗。
而这世界上其实有很多叶芝，他们可以在心里爱得翻江倒海飞沙走石，偏偏没勇气争取爱，偏偏没那种命得到爱。
他们要的不多，只想让爱的人知道，有很多人可以说爱你，可是时间会证明，谁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谁会坚持这爱一辈子。

 
江洋就是另一个叶芝。
江洋最初会喜欢林澜，也许因为她在窗户上的画，因为她的小谎言，因为她漂亮或是神秘感，
或者，也许只因她耳边那一缕弯弯的头发。
总之，初次相遇，那只小野兽就留在了江洋心里。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时他已经知道，“你不能退出，我也不能。”
以后的岁月，所有微小的接近可能都会让江洋的小野兽雀跃不已，可每次的结局都是它垂头丧气的钻回洞穴里。
每次反复斟酌的短信、每次被冷落的心。戒指划伤的手、没能送出的花，没有说出的爱。

他不敢说“我爱你”，每次面对林澜，他总没法淡定。
他怕唐突了佳人，他怕现在的自己给不了她什么，他怯懦，他患得患失……
纵然有时百抓挠心，也只好装着无所谓的样子，慢慢靠近。
而林澜答应了别人的求婚。
他黯然神伤，心里的小野兽挣扎、退缩、挣扎、被赶走、又回来，摆脱不掉，无可奈何。
直到被选中做最后的配平工作，提前得知陆沉计划，他才觉得“终于有点权利对林澜做点什么了。”
可是阴错阳差，命运错开的两人，此后再无交集。
上海陆沉，林澜也一起沉入地下。临死前留给他一张逃生的机票，他也是在很多年后才得知。
于是那样艰涩痴恋的少男情怀，终于随着女孩的陨落而变成一生遗恨。

 

看到有人分析说，林澜其实从来不曾爱过江洋。
于是重读时，跳出第一人称叙述的带入感，发现原来想的果然只是一厢情愿的主观判断。
林澜眼里的江洋，只是个倾慕自己的大男孩，现实一点说，她也许对他有好感，但从不认为会和他携手度过人生。
都是江洋主动发的短信，都是江洋在说他如何如何，关于林澜的心理描述其实很少。
当然林澜可以对江洋心怀感激，
感激他对自己的喜欢，感激他愿意倾听她的心情，感激他不惜豁出生命保护她。
也可以对江洋心怀愧疚，
愧疚他为她受的伤，被屋顶砸伤的手臂，被她手上的戒指硌伤的心。
而且，她终是要嫁给别人。面对他，她其实都明白。只是她不能给予，于是只能愧疚。
感激、愧疚，这些都不是爱。
江洋第一次试飞后，发短信给林澜说刚才差点没命，林澜的反应是：“别老是抱怨,你又不是小孩又不是女孩。”
只能叹毕竟不是在乎的人。爱人是不会这样说的。
原来这样的不公平，一开始就定了基调。
只是江洋拔不出来，像大猪说的“你知道有些东西你看了会后悔，因为看了你就无法遗忘。”

原来是不爱啊……总觉得不甘心。
毕竟有那些让人激动的瞬间：
她会答应与江洋一起吃晚饭，会向他倾诉幼年往事，也会听他的建议把头发拉直。
在流光划破天空时，她拉过他的手，虽然很快就松开。
那些时候，他心里的小野兽会跳出来翻跟头打滚，他的嘴角不自觉的笑，像个花痴。

 

也有那些时候，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对江洋咆哮“我有个男朋友他很好，喜欢我要娶我，我也想嫁给他，你要我怎么办？”
还有杨建南最后的那句“原来你也不知道……”
这样的情节至少是想说明些什么吧？至少对于江洋她有过某些瞬间是被感动的吧？

只是这些细节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情绪。林澜那样的女孩，谁搞得懂呢？
爱还是不爱，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的，这世界上有很多情感是介于爱与不爱之间的。
可是，能不能在一起是没有中间地带的，
大猪说他们不配，劝江洋“算了”的那一段，其实很透彻，
现实就是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现实就是林澜跟杨建南更配。

 

“可是……我只是想说……我也很喜欢林澜呀”
就那么深深的藏在心底，说得太委屈，让人跟着想哭。
是啊，就算说出口，林澜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所以其实无论说不说出口，结局都是万劫不复。

 
江洋在厕所里不停的打电话，他只剩那几分钟能告诉她，明天就是末日。
可电话里每一遍传来的都是对方已关机的声音。怎样承受那种绝望……
小野兽，咬……
还有十二年后看到短信的刹那，那个小野兽又回来了，像如影随形的梦魇，
而江洋只能用余生去缅怀这份再寻不回的爱。

有人说这是江南对自己初恋的痛苦回忆，应该是吧，这回忆太煎熬，江洋的爱和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最感同身受。
是刻骨铭心的单恋，那个男孩和心里面的小野兽，总在某处拨动我们回忆的弦。

 

“是凝结的时间，流动的语言，黑色的雾里，有隐约的光……”
随着耳机里缥缈的吟唱声，想起了心里的小野兽。
每个有过这样晦涩深情的人心里都曾有这样一只小野兽的吧？
那些炽烈的、温柔的、怯懦的、不堪的，最终无可奈何情愫，是心里那只狰狞的小野兽。